本文从自然神学和自然的神学角度审视《庄子》自然，探讨了庄子对自然物的尊重及领悟，并认为庄子对自然的经验阅读可以成为基督教补充、丰富甚至学习的对象，也使基督教神学因借助于《庄子》文本对“自然”信念来重新发现创造的广度和创造的前景。

关键词：自然神学   自然的神学    自然     创造 基督教

  引言： 

    本文首先从自然神学（natural theology）的视域切入讨论《庄子》中的自然，之所以从这个角度切入，乃是因为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没有关于道（上帝）从上而下的特殊的救恩和救赎知识，在中国文化中更多的是从下而上来认识和了悟至高者的存在，在孔子那里表现为“下行而上达”，在《庄子》中表现为通过自然让我们领悟到存在的奥秘和生命的奇迹，所谓“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从而令我们对自然生发出无限敬仰和幽思之情；同时也因着对人类之外造物主的模糊认识，导致对自然和一切生命的敬畏。在此基础上，本文进一步延伸到在自然的神学（Theology of nature）框架内“发明”庄子自然观的意义和价值。自然神学与自然的神学的关系学界大都有探讨，双方各自的论域也甚明了，学者安希孟认为，“自然神学和自然的神学都是试图综合科学与神学的努力。自然的神学更是对付生态危机的产物。对基督教而言，自然神学通过自然认识上帝，并不是通向上帝救恩的大道。真正的自然神学只是启示了对上帝的重新认识，它并不导致行动。因此，自然神学不是使人得救，只是叫人在与自然的交往中变得聪明，因为他们学会在自然中留心上帝的声音。当前，基督教需要一种新的自然的神学，目的不仅仅是为了认识上帝，而且是为了认识自然及尊重自然的尊严，保护自然。自然神学探讨的是关于自然的知识如何推动关于上帝的知识；但情形也可能相反：自然的神学探讨的是关于上帝的知识如何推动关于自然的知识。这种双向互动应当被综合在一起。” 基督网

     概言之，从自然中知悟上帝还不是通向上帝的拯救之路，但自然神学可以使人同自然的关系变得融洽起来，因为人们在大自然中听到和理解了至高者（上帝）的语言，认识自然中存在的奥秘及至高者（上帝）的存在，仅仅是自然神学的任务；而认识自然中的上帝并尊重上帝中的自然，则已经是自然的神学的任务。在这两者关系中，自然神学则成了自然的神学的铺垫并成为后者的一部分。本文希望，因着对《庄子》中自然探讨的进路与传统的不同，能使《庄子》中的自然呈现出一些新的意义、价值及自身的不足，同时，也使基督教神学因借助于东方文本对自然别样的信念来重新发现创造的广度和创造的前景，最后，也因着这样探讨，能使中国文化在基督宗教普世真理建构中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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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自然神学视域中的《庄子》自然

    庄子是一个比较关注自然的哲学家，“从《庄子》一书看，它涉及飞鸟计有22种，水中生物15种，陆上动物32种，虫类18种，植物37种，无生命物象32种，虚拟的神性物象34种。这些统计数字表明，《庄子》一书描述的自然物象及物候变化，几乎囊括了暖温带可能出现的大部分自然风物。至于一些虚拟的神性物象，更超出了人的感官所能把握的限度。这林林总总的物象也表明，庄子是一个博物学家型的哲学家，自然物象为他的哲学、美学提供了生动的感性形式。” 

    自然万物之所以引起庄子高度重视，是因为庄子体悟到自然物象中所蕴藏的哲理及人类自由的境地的梦想。在庄子看来，物有其物性，物的物性正以如其所是的方式在言说着存在的奥秘。所以，庄子在生活中总是通过物来体悟存在的秘密和生命的奥秘，他对无用之用的树的思考，对水泽中野鸡的思考，都给我们耳目一新的感觉。在水泽中的野鸡，“十步一啄，百步一饮用，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养生主》）草泽中的野鸡愿意走十步啄到一口食，走百步饮到一口水，并不祈求被养在笼子里，乃是因为它需要自由和生命的尊严，它宁愿放弃形体上的欲望，而过一种自得其乐、内心自由自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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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人间世》无用之树（曲辕之栎树和商丘之不材之木）的两则故事中，庄子让我们体会了无用之树存在的奥秘和其意义价值非凡的地方。在《人间世》的第四则故事中，一位姓石的木匠往齐国去，路过曲辕，看见一棵很大的散木，这棵树大到可以供几千头牛遮阴，木匠告诉他的徒弟，这树是无用之木，用它做船，船很快就会沉没，用它做棺椁，棺椁就很快会腐烂，用它做器具，器具很快就会折毁，用它做门的窗户，门的窗户很快就会流污浆，用它做屋柱，屋柱很快就会被虫蛀。后来，栎树托梦给他并对他作了解释何谓无用之大用，木匠最后感叹说，像他徒弟这样的常人喜欢用常理来衡量它，自然很难领会它存在的秘密和价值。在接下来的一则故事中，已得道的南伯子綦则在河南商丘地方领悟到了不材之木存在的奥秘和价值。商丘之大木，其枝叶可供千乘车马隐息，但此树照样不能做栋梁，不能做棺椁，叶子不能舔，气味不能嗅，而南伯子綦却认为，这正是此木有奇异的地方，他甚至认为，处于生命最高境界的神人也是以此方式来显示自己的不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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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饶有意思的是，天主教卢云神父借用了第四则故事，他说：“在宁谧处，我们领悟到自我的价值并不等同于我们的用处。这一哲理，我们可从一个道教故事里木匠与他的徒弟的对话，其中讲论的一棵老树身上有所学习： copyright 基督网

    一个木匠和他的徒弟正走过一个大树林，当他们经过一棵又高又大、精装且美丽非常的老橡树，木匠就问他的徒弟：‘你想，为什么这棵树可以长得这样的高大、粗壮、美丽且长寿呢？’ 基督教

    徒弟望着他的师父说‘不知道呢……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唔，’木匠说：‘是因为它没有用处。假若它是有用的话，一早就给人家砍伐了，用来造桌造椅。正因为它没有作用，它就能长得这样高大和美丽，而就能够坐在它的树影中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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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云神父在不材之木的存在秘密中领悟到了自我的价值不等同于自我的用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价值，就像那棵不材之木那样，虽然无用，但此乃大用也。也正因为在宁谧中，那棵树不因被自己的用处占领和扭折而影响其茁壮的成长（就象梨树、橘树、柚树一样，永远不能长得更大，因为一旦这些树上的果实成熟，这些树的树枝就遭折断、果实遭剥落）。同样，对于我们，我们能够长大，也是要免于被我们的用处所占据和捆绑，并意味着我们不能以计算的方式去服侍。

    庄生梦蝶是《庄子》中最让人激动的故事之一，自然，蝴蝶也成了我们特别关注的自然物象，对于庄生梦蝶的解读无非两个进路：一是知识学的，大多学者持这一传统；另一解读是生命体认层面，少数学者在这方面作了自己的开拓和贡献。对于关注生命和存在多于关注知识的庄子来说，他文中提到的蝴蝶首先是其生命意义和存在启示层面上的。蝴蝶首先与美和轻盈联系在一起。蝴蝶代表了生命的轻盈和自由。蝴蝶活得很轻盈，自得其乐，生命的展现在它那里流动感很强，以蝴蝶为代表的生命不就是我们所要追求的自由、快乐吗？蝴蝶也代表着生命的一种转化和变形（transformation），由低级向高级运动，并且由丑陋转向美丽，因为蝴蝶由毛毛虫而来，而且这种生命的转化完全是一种内在的转化，毛毛虫向蝴蝶转化完全不需要外在中介。这是一种富有戏剧性、方向比较清晰的转化，显示了生命的潜能、奥秘和敬畏。蝴蝶也是一种短暂易逝的生物，值得我们对美好东西短暂和脆弱发出感慨。这种感慨因现实世界丑陋弥发珍贵，也因容易失去而惋惜。所以蝴蝶所象征的生命自我转化在庄子那里是易伤的也是易朽坏的，蝴蝶的美和生命成了这个世界生命存在所展示的一部分，也是庄子所欣赏和认同的一种生命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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