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有关救恩论的争论

救恩即福音:在旧约,神多次多方地借着先知述说救恩的本体;在新约,上帝直接差遣基督将救恩完全地启示出来。正因如此,我们对基督的救恩论才会有如此丰富地解读。基督的救赎论本身是超过我们所有人的理性,笔者无意讨论救恩论的所有内容,只是简单地阐述救赎论中的一个问题:上帝拯救人的时候,人是否有主权?[1] 上帝的绝对救赎和人的自由选择两者是一种张力:若强调神的主权,人的自由就受到限制;若强调人的自由,神的主权就被打折。在过去的近1600年里,这个问题在教会历史中出现了多次讨论,最早的争论是公元405年的奥古斯丁和伯拉纠之间的斗争;[2] 最著名的是加尔文和阿米纽斯之间的斗争。在这两场的世纪争论中,代表正统的奥古斯丁和加尔文都赢了,[3] 但争论并未止息,这种争论在历史中还在此起彼伏的进行着。套用穆尔的话:保罗的神学是具有历史架构的,[4] 我们可以说,在历史中对于救恩论的解释是有神学架构的。

我们与其说救恩论的争论是超历史的,不如说基督的救恩论本身是超越一切时空与文化的,这个奇异的超越点将过去的基督之十字架与当下我们的信仰合而为一。因而我们在解读《罗马书》的救赎论时就要在它特定的时空和文化背景下来解读:第一,我们需从圣经的背景下去理解救赎论的定位;第二,我们要从历史神学的角度对救赎论有一个准确的剥析;第三,我们需要对当下救赎论有一个清楚的认识和反思。

2.1从圣经和神学来定位救恩论的拣选与信

圣经是上帝的默示,它是讨论救恩论最好的本源;神学是历代先贤对圣经及圣灵在教会启示里的总结,通过圣经与神学对教会的争论有一个双轨的标准。对于救恩论似乎有两条线:拣选与信,前者是以神为主权,后者是以人为自由的。

首先,我们来看上帝的拣选。上帝的拣选是在创立世界之先已然发生,它先于被拣选者的存在时间,因而超时间的拣选叫做预定(predestination),[5] 在此基础上发展出双重预定(double predestination)。《罗马书》似乎也有双重预定的迹象,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强调神的主权。上帝的拣选有时候看起来很随意:“双子还没有生下来,善恶还没有作出来,上帝已经特选了雅阁⋯⋯我要怜悯谁就怜悯谁”。[6] 因而林鸿信认为上帝拣选是没有理由的,只是凭借自己的喜好,这是出于神不变的旨意,[7] 但笔者认为这样的论述是否有点乔布的三个朋友之嫌,他们为上帝辩护,说乔布你是有罪的,但这本身其实是违反圣经原则的。神设立了公平与公义,他是不能违背他自己的公义去随意地拣选,他的拣选一定有圣经依据。创造时,人就是上帝创造的中心,堕落之后人同样是上帝救赎的中心,神不会随意改变他对人的态度。笔者必须承认,对于某些人和群体,当人彻底犯罪之后,神有后悔地流露,[8] 但这不是他对人的主旋律。神对人的主旋律是怜悯、爱与拯救。整本圣经都在向我们预报:无论在何事、何时神都为人类留下余种。如果他已经丢下人类的自由,他就不要大费周章让基督道成肉身,让人跟他相遇,并且用几十年的时间给人类,让人相信。他完全有能力用其霸道的意志逼迫人放弃偶像与罪,神有这个能力,但是他拒绝这样做,因为这不是他最初的意思,也不是他最后的旨意。因而圣经在拣选这个问题上同样有他做事的法则和恩典,至于为何雅阁得到的比以扫多?个人给出两个方面的原因:第一,上帝的爱,爱是圣经的总原则,神爱雅阁,也爱以扫,因而就不存在随意地拣选。第二,上帝的拣选源于上帝的呼召,[9] 面对呼召,人是有响应或拒绝的权利。为何雅各布得到的比以扫多,因为雅各布比以扫会回应神的呼召,一个会响应神的人,他得到的就多。

其次,我们来讨论信的原则。福音是上帝绝对的作为,人无法用自己的想法去撼动和参与。按照圣经的原则,信者不定罪,不信的罪已经定了。至于信是否是神赐给人礼物, 还是神赐给人本能的回应,这个已经成了奥秘,我们根本无法分清。我们可以确定的是:神给我们福音的内容,也给我们接受福音的方法,至于这个福音的接受者是否是神预定的,笔者想只有神可以知道。

用预定论解释上帝的主权与拣选是有偏差的, 因而我们无法解释我们为何会信。有人解释说信是来自于上帝的礼物,[10] 然而这究竟是否是从神学而来的教导呢?是,但不全面,这是被部分扭曲的神学教导。将加尔文的神学浓缩成郁金香五条,表面上是简洁好记,但是流失太多加尔文真正的东西,正如冈察雷斯所说,这是被误解的,[11] 这也许不是上帝要的,甚至也不是加尔文要的。[12] 不可抗拒的恩典,将恩典的本质扭曲了,恩典不需要勉强,人只有在恩典中转变,他才能真正接受更多的恩典。林鸿信说,只有爱是不可抗拒的,[13] 但无法否定在爱中的人是有选择抗拒爱的可能。这也许正是林鸿信说如果有一天他软弱了可能会成为阿米纽斯主义的真正理由。

我不否认神掌管一切,但不能因为神掌管一切就忽略人在神面前的权利。这并不降低神主权的绝对性,笔者认同路德所认为的,得救完全是上帝话语的工作,他的主权高过人的主权。[14] 笔者也认同救恩是圣灵在我们内心动工的论述。[15] 救恩出于神的绝对主权,也同样含有人的主权,即人的信。圣经似乎并没有否认这两者的共同存有,[16] 这两者不应该是非此即彼的张力表达,而是要用绝对主权和自由抉择来描述神和人在救赎过程中的互动关系。

2.2我们对神学争论的当下理解

面对神学的争论,我们应该综合地看待,否则会造成很多不必要的损失。历史给我们太多这样的教训,但我们却无法从历史中学会恩典的功课。笔者非常佩服循道会的两位创始人物:怀特菲和约翰•韦斯利。他们生活在同一个时代,但他们的家庭背景和神学理念完全不一样。怀特菲出生贫寒,持加尔文主义;韦斯利是个贵族,偏向阿米纽斯。他们一开始一起奋斗,最终因为神学观点而分道扬镳。令人感恩的是,怀特菲在关键的时刻宣布退出循道会的历史舞台。怀特菲并不会因为他的退出而黯淡离场,反而因为他的退出使他更加熠熠生辉。

因为怀特菲是为了基督的缘故放下他与韦斯利的仇恨,如果为了基督的缘故,我放下自己的教派又如何呢?这是何等的豪迈。韦斯利赢了,是因为怀特菲的让,[17] 教会历史会记住韦斯利的功劳,但同样不会忘记怀特菲的付出与舍己。神学论点之争,往往让神的救恩不明朗,但是跳出这个墙垣,我们将豁然开朗。最后我们只能谦卑地到神面前说,你比我们都大,我们只是卑微的仆人而已,神学研究犹如秋千摆汤,无法完全平衡。[18] 我们只有在神面前方能平静安稳,重新得力。

因而林鸿信以改革宗学者的态度提醒我们:加尔文认为预定论一定从圣经中而来,也要在圣经中讨论,[19] 人无法凭空理解上帝的救恩论。如果为了遵循圣经原则,我们是可以放下自己的神学原则,外在的神学原则并不能并补满内在的宗教缺陷。恩典并非没有矛盾的表象,但它超越我们所有的理解力。[20] 也许这就是基督的救赎论给我们最大的功课。

结论

救恩是上帝的大能,巴特的贡献是在救赎论里凸显了基督的位格性,莫特曼对巴特的观点作了些修饰:基督的道成肉身是上帝永恒的决定,人会因为相信基督而得救。[21] 自以为义的人,无论有多少的虔诚,都是对上帝主权的僭越。[22] 在救恩面前,人只有用信来完成。福音不是自我解释,不是毛遂自荐,不是乞求,不是谈判,不是威胁。[23] 福音值得被信,也只能被信。[24] 而信的本质中蕴含了神留给人自由的影子,正如斯托得所言:信心是上帝的礼物。[25] 这份礼物含有自由接受和拒绝的成分,不存在其他任何的僭越。 在尊重神主权和人自由的情况下,加尔文似乎比加尔文主义更加阿米念。

拣选是因,信心是果。[26] 我们讨论预定论的时候,有个时空的限制,即我们理解前因与后果,都是受时间限制的,但是上帝却不受时间限制,[27] 因而上帝就跳出了先预知与后预定的结构。人在时空里所作的决定是有人的自由,[28] 但人在永恒里所作的决定就是由上帝的自由而定的。因而对于救恩论的理解,我们要回归圣经,回归神的主权,回归神对人的旨意,也许我们就可以豁然开朗了。

参考书

David N.Steele & Curtis C. Thomas著、宋华忠译,《罗马书释要》。台北:基督教改革宗翻译社,1999年8月。

John Murray,the Epistle to the Romans volume 1。Michigan: Eerdmans Publishing Co. 1960。

G.C.Berkouwer,The Triumph of Grace in the Theology of Karl Barth。Grand Rapids: Eerdmans,1956。

Millard J.Eruckson著,郭俊豪,李清义译。《基督教神学》。台北:中华福音神学院出版社,2006年6月。

巴特著,魏育青译。《罗马书释义》。上海:华东师范大学,2005年4月。

鲍会园著,《天道注释罗马书(卷上)》。上海:三联书店出版,2013年10月。

胡斯都•L•冈察雷斯著,陈泽民等译。《基督教思想史》。南京:金陵协和神学院,2002年8月。

加尔文著,任传龙译。《麦种基督教要义》。美国:麦种传道会,2017年1月。

邝炳钊,《创世记注释(卷一)》。上海:三联书店,2010年4月。

贾玉铭,《圣经要义》(卷七)。上海:基督教两会出版,2008年4月。

林鸿信,《系统神学下》。台北:校园出版社,2017年6月。

穆尔著,陈志文译。《罗马书上》。美国:麦种传道会,2012年2月。

约翰•斯托得著,李永明译。《罗马书》上海:基督教两会,2010年12月。

张贤勇著,《罗马书释义中译本导言》。上海:华东师范大学,2005年4月。

注释:

[1] 这个主权并不是说人可以通过修行达到被救赎的标准。这里的主权是在讨论:上帝救赎人的时候,人是否有自由意志,即自我的选择权。

[2] 胡斯都•L•冈察雷斯著,陈泽民等译:《基督教思想史》(南京:金陵协和神学院,2002年8月),页373。

[3] 所谓的正统个人的理解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概念,其中并不是真理的绝对性胜利,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次的反扑与讨论了。

[4] 穆尔著:《罗马书上》,页38。

[5] 弗1:4。

[6] 罗9:11-18

[7] 林鸿信:《系统神学下》(台北:校园出版社,2017年6月),页1151。

[8] 后悔呼吸和叹气的意思,是上帝消极地对待人类的表达:有强暴地对待,除灭和忧伤的处理的倾向。参考邝炳钊:《创世记注释(卷一)》(上海:三联书店,2010年4月),页413。

[9] 林鸿信:《系统神学下》,页1149。

[10] 林鸿信:《系统神学下》,页1159。

[11] 胡斯都•L•冈察雷斯着:《基督教思想史》,页835。

[12] 林鸿信:《系统神学下》,页1162。

[13] 林鸿信:《系统神学下》,页1163。

[14] 林鸿信:《系统神学下》,页1148。

[15] 林鸿信:《系统神学下》,页1148。

[16] 林鸿信:《系统神学下》,页1148。

[17] 林鸿信:《系统神学下》,页1172。

[18] 林鸿信:《系统神学下》,页1174。

[19] 林鸿信:《系统神学下》,页1182。

[20] 巴特著:《罗马书释义》,页21。

[21] G.C.Berkouwer , The Triumph of Grace in the Theology of Karl Barth(Grand Rapids: Eerdmans,1956),92.

[22] 张贤勇著,魏育青译:《罗马书释义中译本导言》,页28。

[23] 巴特著,魏育青译:《罗马书释义》,页41。

[24] 巴特著,魏育青译:《罗马书释义》,页41。

[25] 约翰•斯托得著,李永明译:《罗马书》(上海:基督教两会,2010年12月),页19。

[26] 林鸿信:《系统神学下》,页1189。

[27] 林鸿信:《系统神学下》,页1190。

[28] 林鸿信:《系统神学下》,页1191。

(注:本文蒙允转载自“信仰和学术”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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