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文的问题意识

从2012年起,笔者开始反思传统教会,认为传统教会不能给当时的自己提供一颗乐观的心,也不能援助笔者作为普通平民的经济社会生活。当时不知道这竟然也是很多类似笔者这样的平民基督徒的共同反思。

直到我在做教会教牧工作的同时开始自己装修小店的那个时刻起,一边是圣经,一边是每日接触到的大量买房需要装修的城市中产新市民,笔者更加深刻地了解到我们这个社会的本质,了解到我们这个社会的新兴平民在做什么,在追求什么。

于是,笔者有了一个重大的判断,即改革开放四十年来,中国教会已经发生了换骨脱胎的实质性巨变,这变化很巨大,但却是稳健和悄无声息的。笔者开始意识到有必要认真的梳理教会历史,在这段时间,笔者买来了很多历史书籍,中国的和世界的,宗教的和人文的,特别是在众多的资料中爬梳中国国民政府时期的基督教历史。在今年,作为思考的总结,笔者写了《20世纪30年代中国基督教基要派与自由派之冲突的起源与回响》一文,该文在小范围内传播,得到了一些人的认同和赞赏。

该文在梳理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中国基要派和自由派的冲突史料的同时,放置了更大的背景,同时有一个较为“创新”的意见,即:“无论是三自教会还是家庭教会,无论是自由派还是基要派,都是基督的身体,都是普世教会的多样性的体现,都是普世教会的一份子和基督的肢体成员。但梳理各自形成和传承的线索,意在让几乎一家独大的中国基要派认识到自由派的深刻的历史根源和自洽且合宜的自我主张根据,同时让自由派认识到基要派尽管顽固的对抗所有的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仍然是会长期存在的一种教会现象,以求二者的宽容和共融的滋生。”这获得了一些改革宗代表学者的关注,比起历史上福音保守主义和自由派的争端,现在人们更能接受两者作为不同的神学旨趣,同为基督身体多样性的体现。

在完成了该文之后,笔者得到了很多回复和评论,这跟接下来本文的导向性问题基本一致,即在改革开放四十年来的中国教会发展的本质是什么?现在中国教会的自我呈现是什么?未来教会的发展方向是什么?

对此,笔者认为:

改革开放四十年来,中国教会的本质是发生了就地化的改革,基督教开始脱离传统教会的自我阐述语境,而开始完全根据中国经济人文社会处境和中国基督徒主体的平民性开始进行神学的建造。

在中国,很多教会内的知识人,试图向世界描述当下教会的面貌,这种描述大部分是模糊不清和错误的。现在教会的自我呈现,越来越倾向于多中心化描述,即牧师不再单独的能作为教会的代表来发声,教会不再具有一个中心,而是具有多结构主体导致的多中心,所以,教会的平信徒所具有的平民性开始主张新的教会自我呈现模式和解读自我的新的历史范式。

未来教会如何发展,是教界、学界和政界一致认为最需要关心的问题,这需要做出描述的人具有一定规模的学理和经验基础。在以往的思想高端的学术论坛上,人们要么认为中国教会将趋于德国的福音化教会或者英国圣公会的教会民族化,即教会属于独特的国家体制的一部分,承载着民族精神塑造的功能;或者认为中国教会将会扮演唯一的体制外异议人之角色,作为一个公权力普遍失真时代的民间资源的组织者。但是,这样的描述,都错误在没有弄清楚教会的实质,教会的声音是发自何处。本文认为,未来的教会,将仍然按照教派归属建造,所不同的是,教会在社会中的权重将大大减弱,而且教会纷呈,任何一个教会的声音,将仅仅代表该间教会,而不能像过去那样动辄能试图代表中国所有众多教会。

本文延续《20世纪30年代中国基督教基要派与自由派之冲突的起源与回响》一文,将描述当代教会里面的自由福音派的复起现象。

首先我们需要确定的是,今日教会的自由福音派和国民政府时期的自由派之间有着精神上的联系,也有着明显的不同和区分。国民政府时期的自由派,是与当时的基要派作为神学和信仰的两端同时出现的。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美国教会,出现了现代派,倾向于接受现代科学,对此世较为积极,调和基督教传统信仰和现代世界的关系,他们认为基督教是能和现代世界达成一致的,特别是和进步主义、科技主义达成一致,即一个基督徒,是能在相信科技进步的同时,仍然能成为一个符合圣经和基督教导的基督徒的。

而基要派则不然,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美国的基要派不在束缚于教派立场,因为各个宗派里面的福音保守主义者,纷纷发现了大家共同的新近兴起的敌人,即现代主义。他们认为基督教有着自洽的和独特的叙述语境和思想逻辑,不能见容于现代主义。于是他们从各个宗派里面走出来,联合起来,成为了基要派普世教会的联盟,一起对抗现代主义的威胁。

中国国民政府时期的自由派和基要派,很大程度上是美国本土教会之争的海外外溢。但自由派之在中国,又与基督教青年会有着很大的重合和合作。基督教青年会兴起于英国工业革命,当资本主义发展到一定规模之后,工人受资本主义侵害,造成了基督教青年会有着英国式的社会主义立场。在中国,自由派神学上持有现代主义立场,而更使自由派与众多教会不同的是,自由派极大的关注社会改革,所以有时候自由派被称为社会福音派。因为自由派过多的关注基督徒所置身其中的诸多社会问题。

但今日在中国教会新世代中不断复起的自由福音派,已经没有了与基要派争执的语境,而是有着自身独特的现代本质。

二、当代大陆基督徒自由福音派的缘起

2017年是马丁路德宗教改革500周年,基于复原教传统的中国基要派举行各类纪念活动,以上溯渊源,挖掘教派立场下的神学根底,服侍会友教务性需求。而执念于纪念宗教改革的基要派,大概认定自身属于复原教之一脉络,所以在教义立场和教派立场上都上下延伸,充当自身合法性正当存在的普世大公基础。

而这并不是所有居住在中国的基督徒的共同信念,特别是对于在新世代基督徒中开始复兴起来的自由派来说,根本不是。原因在于,在1949年之后,中国教会进入了联合礼拜,宗派消失,只存于一个中国基督教协会作为基督教中国化的代表,作为民族教会和国家教会,在神学和教务上都厘清了与国外基督教的关系,这种厘清并非自我孤立,而是作为普世基督教多样性的一种独立表达,以中国基督教的形式存在于普世教会之中,成为其中一分子,在形式上则加入了WCC。

这种基督教中国化,见证了1949年之后,社会主义作为中国道路的实际情况下,大陆基督教相当一个群体的选择。这是中国以基督教协进会为代表的在华基督教会包括监理会、自立会、浸信会、崇真会、中华基督教会、中华圣公会、华北公理会、礼贤会、美以美会、浸礼会、中华行道会、行道会、循道会、遵道会、友爱会和基督教青年会的选择。

但在丁光训主教去世之后,三自在神学上构建中国化的努力,并未获得全球基督教世界的全面认可,所以中国基督教协会的任务还在继续。而存在于不愿意加入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和基督教协会的众多家庭教会里面的基要派,他们的全部努力则是致力于恢复1949年之前的教派归属,以期能在一个符合自己基督徒良心的神学环境中举行教会生活。而今年开始实施的修订后的宗教事务条例,则明显不认可他们的意图,而是希望他们能在中国基督教协会之外,以基要派立场,补充中国基督教协会未能涵盖的信徒神学性格的不同,以安置这些神学性格。

而我们自由派,则属于这样一群人,即在一个无宗派压力和背景处境下成为基督徒的个体集合。我们身为中国人,成长于1949以后的中国,我们不是家庭教会,没有家庭教会的独特神学性格。某种意义上,家庭教会是基要派教会,政治上不认可社会主义,不愿意采取与社会主义相适应的教务调整和教务发展,神学上是以梅钦在美国发起的基要派分离运动辐射在中国基要派教会为主。

同时,我们强调自身的独立性,这是基于传统和现实的自然选择。

我们自由派厚植于中国历史发展的大传统之中,追索现代化的中国进程,我们深耕现代工商契约社会,我们积极进取。

我们试图让自己成为这样的人:

1、熟稔中国社会种种现实,并以乐观姿态看待中国的改变和进步;

2、我们努力认可现实社会,并让自己扎根现实,学会在现实社会里有个体的专业和谋生技能,并推进社会的更进一步发展;

3、在对待公共事务的意见上,我们热情参与,并认为相对于目前保守主义占据舆论主流的中国,我们更需要一个自由主义左翼声音;我们追求过程的平等和公义,我们反对保守主义和极右的公共事务的社会建制。

4、但我们是教会,我们作为个体的对公共事务的关注,并不能影响自由派教会对具体公共空间事务的自我约束和自我克制。

这样的我们,在中国的发展过程中,发现了事实上的共生关系:即中国不断的现代化进程催生了作为我们个体的自由福音派的独立和群体的成长。于是作为自由福音派基督徒,我们逐渐地开始建立了自己的信仰共同体,并且不断地在教会内发出与基要派不同的声音。

此刻,我们觉得到了需要说明自由福音派基督徒历史渊源的时刻,自由福音派置身于的神学传统,足以支撑自由福音派在中国的神学发展和灵性需求。

因此,再申自由派神学大传统与自由派福音派的正祚,基于这样的事实:

1、在中国基督教领域,自由派的历史被基要派用一贯的仇恨和扭曲的谎言改写,使得自由派基督徒蒙尘受辱。但福音的真谛是自由,在基督里的自由将重新复起,申明自己。这是基督教历史的真谛,即真理虽有蒙尘,罪恶虽然好像得胜,但自由不死,基督仍在。

2、在中国自由福音派基督徒群体内部,大家在基要派扭曲和攻击排他的话语霸权下,感觉自己孤单无助,属于主流基督教的外部和边缘。而我们要说的是,恰恰相反,自由福音派才是基督教一以贯之的主流,在历史上、在学理上和在教理上,一直都是如此。

三、自由福音派的特点

那么,自由派有哪些特点:

1、我们没有任何的使徒统绪和有形可见的教会传统。我们不像东正教那样有耶稣用过的饼一直传承下来,也没有天主教有形可见的祝圣按立,更没有复原教尽管断裂却自称仍在的使徒统绪精神。

在任何的教派传统中,都看不到我们主张的师承和根源,因为我们是中国联合礼拜之后,在中国基督教协会之外,也在中国家庭教会以外,惊讶于中国现代化进程并且因着上帝的恩典,而成为愿意追随耶稣的一群人。

所以,我们没有任何使徒统绪和教会传统,在我们看来,这正是上帝给予我们的新的使命。我们摆脱了因为传统而有的教义负担,我们没必要首先学习冗长的教会传统和宗派立场而加入一个宗派而成为基督徒,我们乃是因着耶稣基督的教导,跟保罗一样,心灵里见到了耶稣,从而成为基督徒。

我们不受困于任何教会特定的教义,我们不根据任何教会历史性的教义而从事神学性的争议。我们是以耶稣的话语和启示来理解和把握圣经,通过阅读和学习圣经来深刻理解和领悟耶稣的话语,跟随耶稣。

2、我们不是更激进的宗教改革,也不是新创一种别样特色的基督教。

既然我们因为在事实上,并非自己的选择,而是上帝的时间秩序造就了我们在没有宗派背景的情况下,成为了基督徒。那么我们的神学教义和灵性生活如何保障是正确的呢?

我们认为,我们的Warranted Christian Belief,有保证的基督教信念来源于基督教大历史传统,即包括大教会和小教会在内的所有的相信耶稣是基督的普通与伟大之人的传统,同时我们的有保证的基督教信念还来自于在现代社会发展出的精细学科所代表的人类的理性常识,即在不假定有神论护教学前提下,我们仍能经由上帝普遍恩典而得出的基督教信念。

最后,我们有保证的基督教信念更是来自于我们基督徒的liberty of conscience,良心的自由。正如《奥本宣言》所说,我们相信上帝引导握控每一个基督徒的良心,这作为我们行为的指引,而非任何有形的教会和固定的信仰宣言。

3、我们与其他基督教群体的关系是:

我们同为上帝的肢体,即属于普世教会,我们都是基督身体的一部分,是普世教会的一分子。

我们是中国的基督徒,我们有着自己的文化底色和民族性,我们认为民族国家是寻求人类福祉的最佳形式。于是,我们在自己的民族国家里,选择认为社会主义是优越于保守主义的社会建制图谱。

我们同为上帝的子女,即使基要派是比较怪异的孩子,充满了不信,但仍是上帝的孩子。

中国基督教协会,在丁光训主教去世之后,日趋滑向基要派,瘦化了自由派神学的真谛。但我们并不认为我们自由派是中国基督教协会的同盟,我们独立于中国基督教协会。我们尽管有某种程度的类似,但我们没必要在建制上合一,因为我们追求的是与所有基督徒共融,一起分享基督里的自由。

因此,自由派与所有基督徒,所有具有不同神学性格和教会体制特色的基督徒,都愿意成为朋友,帮助他们更深刻的了解他们自己,阐述自己。

4、我们与其他宗教信仰之间的关系:我们认为没有哪一个教会把握了耶稣基督的完美实在,甚至普世教会也不等于上帝之国,并且教会之外有救恩。是基督,而非教会,才是中心基督在教会之外怎么样的作为,他与这个世界及人类的关系,不是教会所能垄断和全知。

以上帝为中心的模式不必是为了应对多元宗教。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