悚然自省:我们真的在走一条十字架的窄路吗?

  没想到信主后还有这么多迷惘与挣扎。

  前几天遇到一位弟兄,聊了好久。他说自己深受唐崇荣和唐崇怀两位牧师影响,认为新一代传道人眼光应放长远,哪怕主随时会来,也要埋头好好装备。这样可为以后基督教拥有高素质的教会领袖打下一些根基,贡献一点力量,不致被眼前忙碌的事工所淹没。因此,他才特地跑到上海,又到我所在的城市打听一下可否专门有机会来学英语,好为将来出国学神学做准备。

  有这样愿望的年轻传道人不只他一个。

  笔者也是其中之一。很久以来,我也想和妻子一道出国学神学,然后取得正式博士学位回来好服务同胞,服事大陆教会。几次三番,只是没能成行而已。

  这次聊天不知为何促使我反思自己这一隐秘愿望。

  记得唐崇荣牧师说过,一位神学院院长对他说,这么多年来大家都有圣灵的引导和感动到美国去,却没有人有感动到乡下去。为何圣灵的引导都是从不好的地方引到好地方,而非相反呢?

  大家知道社会上的出国热,背后是自己个人欲望和梦想的满足,移居海外、获得绿卡成为多少国人的梦想。甚至有上午在美国使馆前游行,下午去签证的事情发生。教会中弟兄姊妹们的出国热和社会上的出国热有何差别?当我们自认为有圣灵感动时,难道就没有丝毫私心吗?

  不敢说别人,在我确实有。

  我非常盼望神能助我实现留学梦,在基督教神学方面成为权威,可以和社会上的知识分子对话,让人家承认基督教博大精深。而基督教的博大精深,当然是通过我的博大精深体现出来。社会上的人看不到神,只看到神的儿女。作为神的儿女,我应该像那些武侠小说中那些身怀绝技的侠客,在某些类似于比武大会的场合露一手,技压群雄,岂不就会大大荣耀主?

  而把英语说流利,用好,就有这样的动机。

  这样的想法在世人看来合情合理,然而合乎吗?

  魔鬼用面包、神迹、权力、荣华、成功诱惑主耶稣,其用语照样引经据典、冠冕堂皇。但主耶稣却断然否定、拒绝这一条通过成功和神迹来引人跟随的道路,而甘心踏上一条被凌辱、被羞耻的、孤独寂寞的十架路。

  近来,越来越觉得这条十架路上最大的诱惑就是来自人的血气。主耶稣在十架上,人们说:你若是基督就从十架上下来吧!你救了别人,也救你自己吧。

  若换了我,一定从十字架上下来一下再上去,让你们看看我到底是谁。

  日常生活中也常有这种诱惑。

  有一次和两位弟兄去某高校男生宿舍传福音,遇到两位有点盛气凌人的大二生。他们对基督教和上帝很是轻蔑,我马上来了火,暗想你们也不知道我是谁,跑到你们混乱肮脏的男生宿舍传福音,你们不听倒也罢了,反而如此侮辱我们的信仰。“士可杀不可辱!”我当场便大大发作,声色俱厉骂了他们一顿,唇枪舌剑之中,搬弄出我所有的本事让他们看看。“我堂堂高校老师还没有下贱到来这里强迫你们接受基督教信仰,爱听不听,悉听尊便,再见!”说完,气乎乎离开了。当时真想若有功力把桌子切下一块或显个把神迹多好!

  而十架路恰是否弃血气之路,是甘愿牺牲、不求闻达之路,是专注神旨而非成就影响之路。这绝非人凭己力所能走。

  我可不敢说今天的年轻传道人偏离了这条十架路,而是提醒一下包括我在内的诸位弟兄姊妹:

  我们是否越来越俗了?我们到底在为了扩大基督教影响还是为传福音而活呢?上帝一定要用这么多初中生们学好英语、深研神学来荣耀他的名吗?

  暗地里很多人自比保罗,但保罗毕竟只有一个。他之所以成为影响最大的宣教士,是神早就有的呼召临到了他。他从小精通希伯来语和希腊语,既是犹太人又是罗马公民,跟随当时最了不起的犹太拉比迦玛列学习,有卓越恩赐。显然他比彼得更适合写“罗马书”,更适合向希腊文化圈的人传福音。设想如果是彼得天天放下在同胞中传福音的事奉不做,却拼命学习希腊语,立志要去影响那个时代的希腊知识分子,会是多么荒唐、可笑!

  其实,保罗与我们最大的不同不是学问的不同,而是他始终如一有传福音的心志、热情与行动,从没有违背这一从天上来的异像。我们今天很多时候已经偏离了这一伟大使命和天上来的异像了。很多人天天琢磨的已经不是用福音救人于水火,而是怎样讲出有水平的被人佩服的道,开设有深度、有风度的神学课程。

  何况,影响不是人自己能把握的。

  学术界有句话说:“想得诺贝尔奖的一定得不到诺贝尔奖!”一个人只有忠于自己的神圣呼召,才可在神的时机为神所用来影响整个世界。看看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吧,这场对西方历史影响最巨大的改革运动岂是他策划出来的?卡尔•巴特说深夜拉住敲钟绳的比喻用在他的身上何其恰当!

  那些一心想使基督教产生影响的人物,是否不过渴望为自己扬名立万?

  说实话,对包括我在内的年轻一代传道人有些警惕。

  当年,中国汽车业起步比韩国汽车还早,可惜我们只想利用国外技术支持,只想上规模,国家政策想让中国汽车产业迅速集中和上规模,采取严格的行政管理扼杀竞争,根本没远见扎根本土,鼓励自主制造出适合本土的汽车。而韩国宁可落后,也要抵制国外影响,生产出具有真正韩国特色的汽车。结果,今天的韩国汽车技术已经远远超过中国汽车,正雄心勃勃向世界水平挺进。其原因就在于韩国政府早在1973年就制定《汽车工业扶持法》,要求韩国企业必须开发自主设计的韩国汽车。韩国现代集团也由组装国外汽车转而自主开发设计本国汽车。

  我真害怕我们在神学上只想学国外,结果学丢了信心,像今天的中国汽车业一样根本不具备雄厚的自主开发能力。钱钟书讽刺解放前的知识分子,连中国古典文学也要到国外拿学位,就像把国币兑换成外币才保险一样。这种心理今天我们就真没有吗?

  两千多年前的大哲庄子早在《秋水》篇中讽刺过:“且子独不闻夫寿陵馀子之学行于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就是说燕国寿陵的少年人到赵国都城邯郸,见到赵人走路婀娜多姿、顾盼有致,于是学人家的走路方式,结果人家的走路法没学会,自己的反倒忘了,只好爬回来。

  这不应只是当作笑话来听。

  不要忘了真对中国革命产生巨大影响的不是在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了四年的王明,而是解放前从没有出过国的毛泽东。国外的东西一到了国内多少总有些水土不服。这在神学上似也不例外。海归派们到底多大程度上在服事中国大陆教会?海外那么多次到国内来的培训果效到底如何?是该好好总结一下了。

  更重要的是,当我们的眼光总盯着国外,是否会导致对身边人、事的忽略?

  一位姊妹说,当听到医生说她母亲得了绝症,只有两年生命时,才明白自己平时是多么忽视与母亲的交流和对母亲的关心。这时她多么盼着能回到过去,耐心听妈妈讲讲话,而不是一味想着往外边跑,嫌弃母亲的唠叨。

  国内难道没有上帝更伟大而神奇的作为,更广阔而壮丽的工场?

  有人说,中国的经济飞速发展震惊了世界,只要形成理论就足以获诺贝尔经济学奖。而中国家庭教会的发展比经济改革还伟大还了不起,我们又有多少实地调查、深入探讨和理论概括呢?

  冷漠已成为我们新一代传道人的致命伤,知识与生命脱节而来不及活出自己所读的已成为我们的薄弱环节,“生活在别处”已成为我们的世界观,“更高、更快、更强”已成为我们的座右铭。

  我们对自己学问的在乎已超过对自己事工的重视了。

  什么都不愿意放下,惟独愿意放下自己手头上帝托付的事工。信誓旦旦出国了一定回来,但真出去读了神学的有多少回来的?据我所知,数目上似乎并不超过社会上那些出国留学者的比例。甚至有很多人告诉我说西班牙、意大利、法国的华人很需要国内的同工过去!

  这真潇洒。

  可惜在主耶稣眼中可能只不过是雇工而非好牧人。

  现在年轻传道人更换工场之快让人惊叹。

  主所说像一粒麦子扎根在一块土地死去,对我们来说已非常陌生。我们迁来迁去,大都是从农村迁到城市,从下层迁到上层,从国内迁到国外。还自以为在走十架道路。我觉得社会上的人为了名、为了利出国,并不就伪装出崇高伟大的样子来,而年轻传道人似乎连这点勇气和真诚都没有。

  那回我们几个年轻人去拜访一位前辈,老人家说到自己那一代传道人,到西藏、新疆传福音前就立志死在那里。有一位后来被赶回来了,就对她说:主看我不配死在那里,就这样可耻地回来了。

  老一辈们这样的心志哪里去了?

  刚接触基督教时,老一辈传道人给我很大震撼。他们引导我看到主耶稣的榜样是“更低、更慢、更弱”,那时我有信心和决心看万事如粪土,根本不在乎学位之类的事。但后来和年轻一代交往多了,也深受他们影响,也传染了他们在社会上知识分子面前的自卑感,觉得自己没到国外镀过金,实在亏欠主,甚至都不想事奉了,只想怎样把自己的学问搞好一点,好将来为主大大风光一番。

  何以至此?

  还记得一位要好的弟兄曾语重心长对我说:你毕竟是硕士了,可以说说学位不重要;可我们很多都是初中毕业,让我们怎么往前走?我们的素质已成为神在中国事工的瓶颈。

  这话让我考虑了好久好久,以后也不大说那些学位不重要的话。其实,硕士在今天又算什么,博士、博士后都满天飞。而在国内成为了博士、博士后又算什么?有本事去美国呀!去了美国又算什么?有本事去英国呀!

  出国已成为从高级知识分子到下层工薪阶层的共同梦想。我的同事们想出国的且不必说,前几天去一个橱柜公司,一个卖橱柜的办事员也在告诉我她想赚钱送孩子出国。

  谁敢说教会的出国热一定比人家世俗的出国热动机更纯粹和高尚?

  三千年前在茫茫旷野,一位孤单的青年人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也渴望留在国内,哪怕住山洞也希望住在上帝赐予的应许之地。而往前五百年,他的一位先祖第一次遇到神时,神告诉他说所站之地就是圣地。

  这两个人是大卫和摩西。

  这是我们很熟悉的故事。只是,谁愿意用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呢?没有任何资格和背景的大卫居然是全本惟一提到的合神心意的人,今天委实难以想象。

  平时我们说“人挪活,树挪死”,可在频繁的挪移中,“这山望着那山高”,怎可能有时间扎根在一个地方,让生命开花结果呢?爱主的人应像一棵树栽在溪水旁,向下扎根,向上结果。而不一定非要迁移到大海、大湖旁才能生长吧。

  人的生命成长大概有两种模式,一种是西方不断开拓、冒险的模式,到陌生之地去接触新人、新事物,另一种就是孔子在《论语》中所说“温故而知新”式,扎根在一个地方,不断走回去,走到伟大典籍和人生经历深处,走回所学旧知,从中获得新的感悟。过去我推重第一种,现在常读《论语》,突然发现孔子的方式更为了不起。道贯古今,不分东西,只属于那些真正用心生活的人。一个人不在乎读书多少,而在于有没有读透,有没有化在自己的生命中。在国外紧张的生活中,匆匆忙忙攻读学位的过程中,有多少时间可以“学而时习之”以从容心态来消化吸收呢?何况,在国外生活,在多大程度上能够进入人家的文化圈子,犹如种子进入土壤让生命开花结果呢?甚至,我现在越来越怀疑到底能不能在课堂上真正学到神学。我的夫子主耶稣可不是像今天的西方式,在课堂上教弟子们学习神学的。他难道不更像孔夫子,带着弟子们同吃同住,一同游行,随时点拨吗?

  天地大课堂,课堂小天地。

  生活即教育,教育即生活。

  我也决不相信本来可以出国,上帝却偏偏阻挠我们出去,让我们在国内一直过一种自卑的、次等的生活。

  这是不是有点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但不管怎样,哪怕被别人说封闭保守,我也不愿放弃自己身后伟大的中国教会敬虔传统(哪怕在今天这个以批评王明道、宋尚节为荣的时代)。

  现在,评价一篇文章的好坏,往往看文章缀上多少引用书与参考书,这已成为学术界的规则与惯例,这种规则与惯例也进入了我们基督教里面。文章不在乎有没有生命体验与爱的实践力,不在乎有没有原创性和概括力。

  信主后影响我最大的一本神学、解经方面的书是韩国郭善熙牧师的《恩典的福音》,此书是对“加拉太书”的讲解,到今天为止我已读过八遍,每一遍都有新收获(学习孔夫子“温故而知新”?一笑也)。因为郭牧师讲解,不单用头脑学识来讲,更是用生命来讲,用体验来讲,流露出生命活力和圣灵大能。这在今天大家推崇的那些书中越来越少见到。

  中国的学术缺乏原创能力,原因之一就是跟在西方学术后面跑,没有自己的问题意识和本土意识,丧失了对生活的概括和对事实的穿透力量。是不是我们基督教也要如此?一定要有舶来品撑腰才可言说?

  每每走在中国广阔的土地上,被灿烂美丽和沉痛哀伤的情绪挟裹,往往祷告说:主啊,这块土地如此辽阔,这里人数最为众多,连这里的美丽与哀愁都是大境界,让我们用文字来诉说这一切,让我们就扎根在这里死在这里吧!

  维特根斯坦说,真理不用搭梯子就可以够到。我相信在我们身边就有天光,就有工场,就有足以让我们为之生死的土地。

  往西天取经的玄奘已死,他所取的亦非真经。现在真经天光已来到这块热土,主啊,就让我们年轻的生命在这块土地上开花结果吧,主啊,使用我们让汉语充满灵性吧!

  2004年5月改于金陵

  后记:本文写作比较艰难,因为许多见解尚未成熟。只是近来内心常有催促,所以此篇之写作更多是何以面对自己骚动的心灵,给自己一个说法和活法,不求理解,只有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