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自古有之,但今日所谓的科学技术(科技)则是当代欧洲理性运动的特殊产物;它本质上不再像传统技术那般单纯地依赖自然、取用自然,而是进一步想改变自然、驾驭自然,视自然为征服对象与自我实现的场域。在这种特殊技术里,我们可以看见理性缜密的运作,同时也可以发现人

科技理性的背后:操控与自我神化

寻求自然事物之理则关系的理解力──科技理性──是造就科技的先决条件。为了准确解明事物生成之来龙去脉,科技理性将所观察的对象予以量化,在诸假设的前提(理原)上结合数学计算与经验观察,意图精确捕捉事物的存在法则,并由此标举自身为以数理为思考理型的「计算性理性」(海德格称为「计算性思维」,与「冥想性思维」相对)。诸事物(可无限分解)就像「数」一般组织成一个紧密而庞大的数理结构(可无限扩大),这完全是承继并体现了毕达哥拉斯学派那套数的宇宙论、伽利略的「自然为数学语言写成之书」与莱布尼兹「普遍数理」(Mathesis Universalis)理念所预认的世界观。无论我们在自然哲学上采何种立场,都不得不承认当代科学确实掌握了自然宇宙(部份)的原理及其结构,并有效地建立起各种技术及器具。如果实践(结果)检验真理(依据)这话可信,则当代科学技术(实践)确然足以印证科学理论(真理)非人主观之臆想而有其客观实据。

然而单单理解力却不足以造就当代科技这种令人惊异的奇特景观。理解力除了依从自然事物之客观性外,我们也发现它企图藉由特定规则「规定」自然事物之客观意义。很明显,科技理性并非诗人、艺术家或密契者那种不扰物的冥想观照,而是意图在自然界中建立人无可取代之主权地位的拆解力,也即是一种满怀征服意识的「看透」──我看透自然,所以我可以操控自然。在此,自然就像有待驯服的野兽或必须听命的奴隶一样,被迫依照人提问的方式表达自己,依照人特定的理解模式被分解、综合,然后再纳入一个统一的系统结构。理解就不只是物-我/主-客两不相干的认识、研究,乃是充满操控意味的分解与组合。康德就直接了当地认为,人的「理解力(understanding,一般译为知性)就是自然的法则给予者」。这无非是说,自然法则不是内在于自然自己,而是来自于人理解力的规定。在此,认识成了建构,成了强迫性的规定──把大自然纳入一个理解架构,这就是海德格所谓当代科学的「框架」(Ge-stell; nframing)性格。

于是,在当代科技理性穿透之下,宇宙逐渐(被视为)透明:实在界不再有晦暗的角落,不再有不可透视的「内部」,不再有足以与「他者」分别的「自性」。甚至最不可捉摸的时间也不再能胜任「奥秘」的管家──科技理性可依其掌握的原则预知未来(其实,如此之未来只不过是现在之再现而已,毫无新奇之处)。整个实在界在科技理性的光照下反射成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体,事物则在人面前赤身露体,成了向人敞开的裸露存有。诚如Emmanuel

Levinas所言:「理性就像颗疯狂的太阳那般升起,将受造物的暗晦变为透明。人已经失去了他们的身影!此后,无物能吸收或反射这道甚至摧毁存有物之内部的光芒」,这正是韦伯「除魔」(disenchantment)概念的最佳注解──神祗鬼魅尽失,一切通透明朗──宇宙并不神秘。

现在炽烈发展的资讯科技正是此科技理性的精巧成果。资讯世界宛如一座以电脑为石块的新巴别塔。资讯媒体(如电脑网路)已重新聚合分散各地的陌生人,变乱的语音宛然不再是人类合作共事的困扰。冲破语言的隔阂,我们希望人心完全通透,讯息完全流通;人们不再有私密,甚至也不可以有私密,不可能再有私密(请注意我们政府正著手进行的「国民卡」计划!)。人类对著命运逆向操戈,意图以自己的智力建构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世界。就如电脑空间所体现的世界,人的想像力可以在此任意驰骋,像写诗一般,我们藉助电脑科技重构我们的经验,乃至自然;极尽伸展我们感官各种知觉的可能性。由此我们隐然体验到一股欲与自然撕裂而去的欲望,一股不满既存实在之冲动,好像唯有在亲手构筑的世界里方得安息。每次新发明的产品岂不都令我们雀跃欢呼?这倒不是因为我们的需要获得满足,而是我们那不甘受缚的想像力(欲望之翼)得到实现。我们的确可以这么说,电脑空间其实是某种意义上的诗境,将我们带离恼人的现实世界。

如果将这个理解进一步神学化,即可视科技成就乃人逐步自我神化的手段。人被投掷于世间,人所居处的世界在人未存在之先已然存在,但这不是人所要的世界;人要一个完全由自己建造的世界,就像别于荒野的城市。人要一个自己的世界,这是科技发展的原始驱力。唯有在自己所造的世界,人方能自由居处,随心所欲。绝对的创造欲即是绝对的成神欲。人渴望成为神,方法就是亲手建造一个世界,以创造力来证成这个欲望。今人嘲讽古人造虚有之神,但今人却正以不同的方式重复古人的运动,不同只在于今人所造之神正是他/她自己而已。为什么自诩为具科学精神之人都否定有造物之神?为什么科学家总对「上帝」之名感到厌烦?基督徒说「上帝的永能和神性是明明可知的」(罗1:20),伟大的科学天才Richard Feynman却说「在哪里?把他的电话跟地址告诉我」。这倒不是因为上帝能否证实的问题,而在于上帝成了他/她们科学头脑的绊脚石,或者反过来说,他/她们的科学头脑成了认识上帝的高墙!

这个趋势似乎不可逆转。藉助科技,我们显然愈来愈相信人可以创造各种事体,事实也表明我们愈来愈耽溺于自己所构筑的世界。即便我们对这个抽离自然实在的趋势有些焦虑,深怕人最终竟成了虚拟物,或者怕被自己得意的人工智慧杰作所取代,但是这种焦虑就像一个忧心自己将如何处理庞大资产的富人一样,其实是一种自我炫耀的变相伎俩,嘴角总掩不住得意的欢悦。

身体及存在之阴暗

但是,我们是身体的存有者,梅洛庞蒂(M. Merleau-Ponty)说得是,「我是我的身体」,而不是像Hilary Putnam所假设的,我们是无身体的「缸中之脑」(brains in a vat)。身体不是我所拥有的一项东西,而就是我自己。我实实在在地活著,这无非就是指我乃「身体地」活著。无论科技如何升进飞扬,终归无法取消我的身体;就是由于身体,我亲知自己离开不了这个实在又奥妙的世界;也就是由于身体,我体验到存在之不可理解的晦暗与荒缪。

身体不但表示我们不可化约的实在性,它也如保罗所说的象徵著我们无法超克的内在破败势力(罗7:18-25)。或许我们亲身体验的恶经验更能确知我们是实存的存有者,不可虚拟化的存有者。每一日,罪恶与苦难都藉由身体显现,也向著身体显现。由生至死,人无一日不透过身体器官──嘴巴、耳朵、手脚、性器等──相互践踏凌虐。《道德经》说得不错,「吾之所以有大患,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十三章)。这并不是说,身体是造成我之有大患的原因,而是指身体是大患临到我的媒介、机缘。因为我是身体的存有者,所以无法免除大患的攻击;反之,我们岂不也藉由身体使人遭患吗?

因此,即便人能建构一个非关实在的世界,但却无法取消「实在」通过身体向这个凡物通透的人工世界延伸。扰乱规则的欲望也必藉由身体亲自颠覆理性精巧的发明。而且身体永远无法以非关实在之替代物给予满足,就如性欲,总是隐隐指向另一个活生生的身体,就算是恋物癖、恋尸癖这等性变态者,其意识依然幻想著一个鲜活的性对象。我们离开得了身体吗?不可能,人的最终结局──死亡──所指的就是身体的消亡,别无其他。就算有朝一日人能洞穿自然,至少身体会是一个阴暗的角落,一个我们无法理会的「奥秘」。

然而,「身体」之不可理解其实就是「我」之不可理解,也就是「人」之不可理解;而人既不可理解自身,又如何能理解身外的「世界」?我是个世间存有者,我之不可知不也正意味著世界之不可思议吗?谁说世界已在我们的理解力拆解之下完全现形?这世界绝非一个数理世界,我们无法单凭演算就想掌控世界。数理之网只能过滤部份实在,正如当今科学及其技术所成就的,它却无法打尽一切实在的底蕴。这就是以数学为基底的当代科技之根本限制(如数位化电脑处理不了不能数位化的事物一样)。

人的困境

科技确实有所改变,但也无所改变;它成就了前人作梦都想不到的新事物,但人性、人的命运、世界却未因此而有所更易。不错,人是无可取代的,他/她的作品更不能取代他/她。这不是由于人伟大,而是由于人独特。而人的独特并不在于他/她是神,而在于他/她想成为神,这样,人的这项独特就化为他/她那不断为恶并脱离不了恶囚禁的致命处境。反讽地,这竟是一切科技成品与人的基本区别,布希亚(Jean Baudrillard)说:「假如我们让人造物变得有智能,甚至比我们更有智能,[但]我们并没有让它们拥有它们自己的意志。我们没有让它们拥有神终就让我们所拥有的──为恶的智能」,这就是说,「虽然神允许我们提出有关我们自己之自由的这类问题,[但]我们并不让人造物提出有关它们自己的那些问题。无自由,无意志,无渴望,无性欲。我们要它们是复杂的、有创造力的、互动的,但不要有精神」(引自〈审美幻影与虚拟实境〉,1998:61)。其实不是人不愿意,而是人不能;人终究不是上帝──造不出能自由为恶的作品(为恶当然不是上帝造人的目的)。

这样,科技为恶吗?不,是人为恶!科技有问题吗?不,是人有问题!然而,科技既作为人心智的延伸,它必然兼具著人心智那种内含明晰与晦暗的诡异特质,也必然成为此特质的扩张手法,这即是为何它的精确往往成为满足混沌欲望最有效率的手段。人类一切伟大的技术成就,岂不都伴随著诸多令人惊恐的邪恶与灾难?

听听Filippo Marinetti这位狂人在伊索匹亚殖民战争宣言中的惊人之语:「我们如此肯定:战争是美丽的,因藉著防毒面具、扬声器、飞弹、小坦克,战争将人的绝对优势权力奠基于臣服的机器之上。战争是美丽的,因为有史以来第一次它成全了人类有钢铁炼造之躯的梦想。战争是美丽的,因为它以机关枪的火焰,如兰花一般处处点缀在草原上。战争是美丽的,因为它集合了枪击、炮轰、停火、解体的气味与芳香,交织成一曲交响乐」(转引自Walter Benjamin的〈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1998:101)。这就是唯有透过科技才能成就的法西斯主义之战争美学;何止如此,今日电脑的发展绝对将人的犯罪美学推到前所未有的新境界,远在Marinetti的「歌颂」之外。

这将如何?请循其本,人须从沉溺于科技伟大成就之欢悦中醒觉,回头面对自己身上那难以超克的「根本恶」。或许吧,克服了恶的问题,科技或可像美丽的诗篇,将人引进无限欢悦的境界;但要是恶一日未除,科技恐将成为一首人之将尽的挽歌,徒留感叹而已。

总之,科技确实是人类智性的荣耀,但这荣耀终究无法照亮人自己及存在之阴暗。人到底想藉著科技成就什么?解决什么?这绝对不是个科技问题。

(作者为文化大学哲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