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离弃的锡安山

――与愤怒的列夫·舍斯托夫同泣

舍斯托夫从未安静过,自从他看到了那个怪物(不杀死它,人就不能活),他就一直在挣扎与抗争。舍斯托夫明白,虚无的必然从来不听人的话,任何人在它面前都只能默不做声。

“真理也不能强迫我”舍斯托夫如是说。是啊,真理同我有什么关系呢?二加二尽管等于四吧,可是那同我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我要屈服在真理之下并完全献上我的忠诚?现实所给予的答案是肯定的。巴门尼德甚至认为即便是身处法拉里斯的公牛中,人也是可以快乐的,因为人们要以认识并服从至高真理为最大的快乐。千百年来从未有人能够彻底摆脱这个想法,尤其是哲学家们,总是在复述着苏格拉底所说过的一切,他们在面对众神之主宙斯都无力与之对抗的真理时,选择了顺从并且全心全意地的生活着。苏格拉底在漫长的等待处死的那段时间里究竟想了些什么,无人得知,《斐多》所记载的是他讲述的东西,从中可以看出,苏格拉底完全贯彻了自己“为真理而生,为真理而死”的原则。舍斯托夫在其中看到了一个苏格拉底有意无意忽略的东西:冷冰冰的真理与一心为其而死的人之间没有丝毫的情感可言,真理决不会夸奖人,它一句话也不会说。这个形而上的,人一厢情愿的真理难道不是虚假的吗?人与人没有任何关系可言,它是绝不理会人的献身的。舍斯托夫继续追问,人对于这个真理的全身心敬拜是缘自何种心理呢?古希腊的理性哲学如此回答:真理是超越与神与人的,它支配一切,人唯有顺从它才能得到快乐,并且,正因为真理是不理会人的泪水的,人才要爱着不可抗拒的真理。这是多么大的情感悖论!人只因为不可抗拒它,所以就要爱它。舍斯托夫不接受这个真理,在他之前的许多人也不接受,卡米安,奥古斯丁……德尔图良,司各脱,奥卡姆,帕斯卡尔,路德,加尔文,克尔凯郭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尼采,他们在面对自明真理是无一例外的以身作矛、飞掷而出,可是!注意!听舍斯托夫说什么,他在《雅典与耶路撒冷》中居然毫不客气地指出他们各自的软弱,他站在锡安山绝望的呼嚎,“哲学是伟大的和最后的斗争”舍斯托夫一如他的前辈一般孤独的支撑起自己那源于耶路撒冷的顽强信念:同希腊理性主义绝无调和的可能!决不!在茫茫夜色当中,在巍巍锡安山上,列夫向天裸露自己的胸膛,他只信那个会笑会哭会伤心会难过的人子耶稣,唯有他才是真理!

唯有摆脱了那个冰冷的真理,人才得到真正的自由,否则,人就是奴隶,就是奴才,可悲的屈服于一个看不到除了自身以外任何东西的形而上的上帝,这个上帝甚至于连自己也看不到。它除了会压迫之外什么也不作!人岂不会愤怒吗?德尔图良决绝地喊出“因为荒谬,所以相信”,他坚决地要把自己的自由意志归在耶路撒冷的上帝之下。舍斯托夫秉承了前人薪火,提出了自己极端的非理性主张,在他看来,知识是罪恶之源并且人将拥抱着可怕的知识之树。以一种无所顾忌的姿态去反抗知识的压迫,舍斯托夫是最果决的,他无论如何不能忍受“知识是救主”这种想法,甚至于在表述上,舍斯托夫都采取了“间接表述”,避免思辨哲学的体系性表述,他只是一一评述了属于他那一学统的前辈的思想,一一指出各人在理性石墙面前的软弱,借以撞击那凭人力永不能撞破的石墙,在他流血的头颅上分明流淌着全人类的骄傲与光荣。舍斯托夫面对石墙宣布,这里,还有一个没有屈服的人,人类从不是奴隶!

即便是勇敢如舍斯托夫也得承认,石墙在人间不可被战胜,因为人心中有着无穷的欲望,这一切欲望为了支持自己都在拼命加固石墙,可以说,这石墙本是人的欲望筑成的。塞内尔说“你若想征服一切,就要自己服从理性”,简言之,这是个交易。人内心的一切欲望:金钱、权力、淫邪、声名等等,一切归根结底是人的骄傲,人若以为可以便可以,那么人就作了神,人内心最大的欲望就是做自己的上帝,从而弃绝那个伊甸中让人感到屈辱的耶和华上帝。可是,人在现实中发现,人不可以主宰自己,有一个冰冷的石墙阻碍了一切,知识也到此为止,人的理性不断告诫人要顺服必然,因为必然统治一切,连宙斯也不敢与之相抗。人以为自己发现了真理,连神也要俯首的真理。人看到自己虽然做不成自己的上帝,却因为那真理的缘故可以同上帝并列了,人以交出自己的意志自由为代价换取了与神同列的骄傲。这是何等的可悲,自以为得到了真理,作了真理之子可以嘲笑上帝在面对真理时的同样无力。

受到真理辖制的自由意志不断追求知识,人以为对真理的认识越多就越自由,实则是一步一步滑向僵死的深渊,并且心中充满了喜悦。舍斯托夫如此激烈的攻击人类知识,也正因为此。人最深切的欲望就是拼命维护自己的骄傲,这一骄傲是如此可怕,以至于让人可以放弃一切只为得到真理的夸奖与赞同,可真理从不夸奖,只是默默的不断的压迫。

面对人如此难以抑制的欲望,舍斯托夫选择了走向极端,他不断的攻击理性和知识,甚至被别尔嘉耶夫批评,就是如此的情况下,他仍旧坚持自己的立场,“Here I stand”如路德一样果决地说出,固执、偏激却令人生畏。锡安的儿女一代代孤独却坚忍地同苏格拉底的真理,同世人的真理抗衡着。“看,这儿还有一个没有屈服的人!”

愤怒不至于冲昏舍斯托夫的头脑,哲学家是有其方式表达愤怒并回答自己的,他以深刻的思想探求出思维的第二维度,揭示出思辨哲学的局限与不足。

人的存在是什么样的存在?思辨哲学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是模糊的,因为它从人之生的问题上就没有确定的回答,黑格尔认为《·创世纪》是诗意的传说,同时也决不接受进化论,只能认为人的存在就是必然的,必然的存在着人。如果这也能让人信服,人当然会以顺服必然的石墙法则为荣。但舍斯托夫认为这是一种平面的哲学,只是一个反思的哲学,一个接受继承的哲学,它无助于人思想那关乎生命的问题,仅仅可以解释生活而已。在舍斯托夫看来,人的存在绝非平面的,而是与神有着联系的存在,生命是受造于上帝的。思维因而必须有第二维度,与上面的神有垂直的沟通,此一超越令人意识到自己是受造的,而非发展的,人对于之能够支配发展的必然就没有顺从的义务了,那么,哲学就面临选择:或是反思或是斗争。在反抗必然真理的道路上,人始终是不孤单的,并且,我还要说,那石墙不是人用头撞破的,而是从另一面被十字架击碎的,那用头撞墙的人可以得着安息了。

锡安啊,我必眷佑着你,因你是我所喜悦的。

我同舍斯托夫喜极而泣,因这锡安的上帝是永活的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