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提要:本文将主要从初期道教与基督教诞生时的时代精神特质、创立者的信仰与政治态度两个方面,审视它们所表现出的现世性与超越性的差异。道教在起源上承袭了巫术、神仙术、五德终始说、讖纬所内含的现世性,这和基督教诞生时人们对弥赛亚的盼望所体现出来的超越性的精神特质形成鲜明对照。初期基督教虽然不否定肉体生命的价值,但是,在福音书作者的心目中,耶稣所宣讲的却是人不能只靠物质性的东西而活,还要靠上帝的话。上帝的话,乃是上帝的灵呼吸的结果。换言之,初期基督教是要把人引向上帝属灵的国度。此外,初期基督教并不像道教那样,以建立现世的之国为目标。

 

Worldliness and Transcendence, the difference of Daoism and Christianity in Their Primitive Development                                       Dr. Zha Changping

Abstract:

This paper studies the difference of the worldliness of Daoism and the transcendence of Christianity during their primitive development according to the ethos of their era when they came into being, and the faith and political attitudes of their founders. Daoism inherited originally the worldliness in the traditional sorcery, witchery by the immortals, the philosophy of history which explains the development of the ancient Chinese history through the circulation of the five constant virtues including benevolence, righteousness, propriety, knowledge and faith corresponding to the five primary elements---metal, wood, water, fire and earth, the books about the occult. This clearly contradistinguishes from the ethos of the transcendence of Christianity during its primitive development embodying in that both many Jews and the gentiles in Palestine were eagerly hoping for Messiah. Although the primitive Christianity did not deny the value of the fleshy life, in the mind of the evangelists what Jesus proclaimed was that one does not live by bread alone, but by every God’s word coming from God’s Spirit breathes. In another word, the primitive Christianity is to lead its believers into God spiritual kingdom. Furthermore, unlike the primitive Daoism, its aim is to build the worldly kingdom in the present age. The creators in the primitive Daoism longed for the fulfillment of the earthly kingdom where everybody could be alive for ever and ever, therefore they uprose against the government of the kings in the Weijin Dynasties. They had a hostile political position against the governments in their ages. On the contrary, the creator of Christianity, Jesus of Nazareth, answered the Roman governor Pilate, ‘My kingdom is not from this world. If my kingdom were from this world, my followers would be fighting to keep me from being handed over to the Jews. But as it is, my kingdom is not from here’( NRS John 18:36). He obeyed to the judge of Pilate, not making insurrection against the worldly Roman government. Jesus’ obedient action and attitude towards the real politics gave the feature of transcendence to the primitive Christianity初期道教,指公元二世纪末(东汉末年)至六世纪末(南北朝【420-589】前)的道教。其核心教义为“长生不死”、“肉体飞升”或“肉体成仙”[①]。对于个体的道教徒而言,这意味着“精、气、神三者混一而成仙”;对于作为一个宗教共同体而言,其目的是“天、地、人三者合一以致太平”,达成肉体生命的共在。在时间上,道教的初期相当于基督教的早期,即逼迫时期(100-313)和国教时期(313-590)。与之对应的初期基督教,应当指主后30-100年期间,其标志为耶稣复活、升天事件与使徒约翰完成启示录(约95年)。本文将主要从初期道教与基督教诞生时的时代精神特质、创立者的信仰态度两个方面,审视它们所表现出的现世性与超越性的差异。

 

1.         从时代精神特质方面审视

道教产生的时代,正逢广义玄学兴起。东汉末年,以发扬儒家为传统的经学走向衰亡。广义玄学渗透在魏晋的种种文化思潮中,正始十年为其昌盛时期。汉室倾危,更多的经学家留心于古人留下的片言只语,从那里生起关于生存的理想和反抗虚无的勇气。零零碎碎的章句淹没了阐释经学的主体,人们不再相信宣扬孝子慈父的儒家之道,而人那发自良心的形上冲动只能转换不能根除,一种关于人的形上冲动的形式的哲学的衰落就意味着呼唤另一种的诞生。由于日常生活宗教化的文化传统,魏晋人只能在道德生活之外寻求从自然角度把日常生活宗教化的哲学。

玄学这种关于幽微事物的学问,从对象言是玄远、本体之学,从思想历史言是“新道家”、“儒道合流”、“三玄之学”。如此定义,并没有清楚地揭示出玄学的内在本质。广义玄学是形而上学中的形而下学。说是形而下学,因为它为魏晋时期的古代中国人设定了一个形而下的价值世界;说是形而上学中的形而下学,因为它以形而上的态度对待形而下的世界。从阐释过去的思想事实中,广义玄学建立起超越事实世界的形而上学。何晏著《道德二论》、《无名论》、《论语集释》,王弼有《老子注》、《周易注》、《周易略例》、《论语释疑》,阮籍有《通老论》、《通易论》、《达总论》。玄学家们从过去的典籍所内含的事实中而不是从自己的人生体验中创立了广义玄学。

广义玄学是魏晋人日常生活的哲学化形式,道教是其日常生活的准宗教化形式。在人们不再信仰儒术后,他们只有在观念上寻找新的信仰、在终极的意义上为自己的生活做出解释。两汉官方的经学转化为魏晋的广义玄学,民间的种种信仰转化为以现世性为内在规定性的道教。道教源于魏晋一代以及之前的巫术、神仙术、五德终始说、讖纬及道家学说。

道教问世前夕,秦汉广泛存在着现世性的民间宗教传统。当时的祠祭以祭祀人之外的自然性力量为对象,后发展为崇拜自己的祖先——每个朝代的开创者。这种祖先崇拜,为世俗皇权秩序在当下的命运给与了最后的基础。方术在民间具有同样功能。巫祝标明另一个世界对现世世界的统治;占梦相信人的命运内含在梦这种偶然性的生理活动中;相术认为人的肉体生命注定了人一生的气脉运数走向;望气以为人间的事情对应于自然现象的变化,实质上是以自然现象决定人间现象为价值论前提;术数将人、自然与另一个鬼道世界一并纳入气中,气先验地预定了一切。这些原始信仰基于共同的价值观念:在时间轴上,过去内含着现在与未来;在空间上,事实性的在者如人的面相之类生理结构、自然中的气,决定着人的生老病死、富贵荣华、圣贤智愚。

通过言语、行为、集体仪式,中国古代社会的巫术,不是远离现世的宗教活动而是在为人们的日常生活做出宗教性的解释。巫师传达鬼神意志,鬼神关注着人间的现世生活,是个体人生死后的化身。人们把史、祝(巫为其中的一种职能)并称,因为祝所掌管的一切同历史一样具有历史性。巫的合理性,植根于巫师预言吉凶的可能性、巫师在时间上对未来的先在所有权。巫师相信自己的万能性,偶然的实际的预言使巫师成为被神化的人生形象。对巫道的信仰,是对人的万能性、人的有限性的非有限性力量的信仰、对人的神化的可能性的信仰。体现在巫师身上的巫道的万能性,也是对人的有限存在的否定。但是,人的有限性,在终极意义上不仅是事实上的而且是原则上的有限性,纵然巫道主体能够占有未来、预言未来,其合理性也是相对的。汉末巫风盛行是现时皇权秩序即将崩溃的信号,表明这种秩序在时间上的有限性。巫道威胁着世俗皇权,皇权必然起而反对淫祀、呪诅、鬼神妖道的传播。皇权主体,同一切超越皇权秩序的绝对性力量是对立的。全部地方神与人物神的神性,是一种相对于君主神性的有限神性。巫师吞并他人产权,这是君主神性所有权原则所不允许的。一些巫师死于世俗强权的刑下,迫使巫术向更高层次的宗教形态转化。

神仙术直接相信个人成仙的可能性,相信人的肉体生命就是不死的终极的存在形式,相信现世肉身的不朽。它以方士的修炼、丹药的服用、导引的伸缩为手段把人引向不朽。现世肉身的成仙,表明神仙家心目中的神并不是超越人的肉身、同人的肉体绝对分隔的上帝本身。这样的神所栖居的世界,不是远离事实性在者构成的现象世界而是彼岸化的事实世界。人的肉体的仙化,就不会是天国的仙化而是在被称为三神山的蓬莱、方丈、瀛洲的仙化。神仙术的称谓本身,告诉了它的信仰方式与信仰内容——人在山中的仙化、人的肉体的长生。根据类比思维,神仙家推出人服用什么实物就有什么特性,金玉的不朽使人不朽。

五德终始说,把由水、木、金、火、土构成的事实世界与由此相生相克而来的人类历史当作永恒的在者。邹子终始五德,土德后继木德、金德、火德、水德。五德相生相克,表明改朝换代的合理性。魏承汉,火生土,为土德;晋承魏,土生金,为金德;赵承晋,金生水,为水德;燕承赵,水生木,为木德;秦承燕,木生火,为火德。从魏到秦形成一个历史的循环。这种历史哲学,把水、木、金、火、土的自然变化当作历史运行的根源。因为任何事实不可能超越自己的有限性,使历史处于循环的前进中。在这种历史哲学看来,人类历史只是由一个自然事实替代另一个的历史,历史的最后目的在循环中被取消了。